第八十三章 闻仲亲征-《睡梦成坛》

    闻仲是在十绝阵被破后的第七天收到绝龙岭战报的。战报不是从斥候手里传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道青色剑光从西岐方向破空而至,剑光极细极利,落在殷商中军大帐前时没有激起一丝尘土,只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留下一枚刻着“绝龙岭”三字的玉简。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十天君陨落,十二金仙正在往渑池方向推进。”

    闻仲看完玉简,把玉简搁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下着细雨,雨水打在帐顶的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远处伤兵营里压抑的**。十绝阵被破他早有心理准备——十二金仙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十天君虽然阵法精妙,但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败是迟早的事。他派十天君去摆阵,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他要拖到朝歌的援军抵达,拖到通天教主从碧游宫下来,拖到殷商真正能打的那支主力从东夷前线撤回来。但绝龙岭的战报不是十天君的阵亡名单,玉简末尾附了一行极小的字,是姜子牙亲笔所书:“闻太师,绝龙岭地势险要,可守。但守不住龙。”

    当夜,闻仲帐中的灯火彻夜未熄。值夜的亲卫几次想入帐劝他歇息,都被武吉拦住了。武吉抱着柴刀坐在帐外的老槐树下,用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刀刃,头也不抬地对亲卫说:“太师在看龙。”

    闻仲看了整整一夜绝龙岭的地图。那张兽皮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标注着绝龙岭方圆数百里每一座山峰的高度、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处可以埋伏弓弩手的坳口。但无论他怎么调整布防方案,都无法回避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山脉走向——两个时辰前姜子牙亲笔在绝龙岭坐标旁批注:“此地龙脉走势,与太师本命金仙元神同源,若遇通天神火柱,不可正面迎击。”闻仲的眉心竖眼能辨奸邪、观气运,却从不会说一句假话。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张地图上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云中子的通天神火柱是在第二天傍晚运到绝龙岭的。那不是一根普通的铜柱——柱身以昆仑山万年玄铁铸成,柱面密布玉虚宫嫡传的八卦符纹,每道符纹都是一道独立的阵法,八道阵法层层相叠,构成一个完整的封神杀阵。神火柱落地的瞬间,绝龙岭方圆数百里的地脉同时发出哀鸣,山体深处的岩石被高温灼裂,裂缝中涌出白热的蒸汽,整座绝龙岭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

    云中子站在神火柱顶端,拂尘搭在臂弯里,俯视着山下正在集结的殷商残军,朗声道:“闻太师,通天教主命你守住殷商最后一支主力。但你的本命元神与商朝气运同源——气运尽,元神灭。这根神火柱烧的不是你的肉身,是你眉心那只竖眼里的商朝国运。”

    闻仲抬头看着云中子,看着那根高耸入云的青铜火柱。他知道云中子说的是真的——通天神火柱,玉虚宫专封元神的上古法器,一旦被它锁住命脉,金仙的元神也会被灼成虚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玄色战袍,袍上绣着商汤告天时的“乾”卦符纹,铜线已经暗淡但每一针都没断。帝乙驾崩前将这袍子留给他,先王临终时攥着他腕部战袍内侧那块护符的位置,留下最后一句话,让他穿到闻仲本人再见姬昌的那一天。

    他整了整战袍的领口,转身跨上墨麒麟,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全军后撤。绝龙岭方圆两百里之内,不许有任何殷商士卒。”

    “太师!”副将跪倒在地,额头叩在石头上咚咚作响,“末将愿随太师同往!”

    闻仲没有回头。墨麒麟腾空而起,四蹄踏着暮色中的薄云,向绝龙岭山顶那道通天的火光一步一步走去。他的背影在山道转弯处被神火柱的烈焰映出一个孤零零的剪影。

    西岐阵营,云中子在神火柱上看见了闻仲单骑上山的背影。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挥动拂尘,将神火柱的八道符阵逐一激活。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道阵门的火光按照伏羲八卦的方位依次点燃,将绝龙岭峰顶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彻底封锁。这一击没有任何试探,没有留任何余地。他敬重这位商朝太师,敬重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死在昆仑最强的封神法器之下,而不是在乱军中被无名之辈的冷箭射杀。

    闻仲在八卦火阵中央停下墨麒麟。他将战袍上那枚焦黑的护符解下来攥在手心,眉间竖眼最后一次完全睁开,金光炸裂——神火柱的烈焰倒卷而上吞没了绝龙岭的山巅,火光从崖顶炸开照亮了整片西岐城外的旷野。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面前的水镜锁定在绝龙岭上空的影像——闻仲的竖眼金光与通天神火柱的赤焰交织在一起,在天穹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能看到一只竖眼的虚影正缓缓闭合。张海燕站在竹椅旁,观测站的实时数据在她手中的玉简上疯狂跳动。

    “闻仲眉心竖眼的灵力波动已完全消失,与神火柱烈焰叠加后形成的高能反应在消散前达到了封神量劫开战以来的最高单点峰值。云中子在神火柱熄灭后亲自下到峰顶,把闻仲遗下的那件焦黑护符收入玉虚宫封存器物专用的玉匣。米岚从朝歌传回的消息说,他在闻仲出征前曾与他有过一面,当时闻仲说他会答他,但答之前需要他替自己带句话给姜子牙——‘帝乙遗诏上那个没写完的畏字,和姬昌在羑里石壁上补刻的畏天二字,中间隔着的那个空格,就是老臣这辈子站的位置。’”

    她把护符的残余灵力波形图投在水镜左下方,在备注栏里标注了五行主火的构成与商朝气运曲线的最后一次同频振幅。随后不等何成局吩咐,她已经让数据与封神榜已落定的阵亡名单进行交叉比对——闻仲的名字暂不在已列册的截教阵亡金仙之列。

    何成局把护符残余的灵力波形图逐帧看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出了他的判断。按照张海燕的数据比对,闻仲的魂魄现在既没有散入虚空,也没有被纳入封神榜已列册的阵亡金仙名单,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闻仲被收入封神榜上的位置,应该是由元始天尊亲自圈定。这位截教金仙,商朝太师,帝乙托孤的顾命大臣,在通天教主的截教阵营里战到了最后一刻,但他的魂魄最终却是由阐教的掌教来安置。元始天尊给他在天庭安排的神职,恐怕也与他生前最擅长的那些事——纠察、辨奸、理案——脱不了干系。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从膳堂方向走过来,把茶壶放在石桌上,扫了一眼水镜中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烈焰余烬。闻仲那件战袍的残片被夜风卷到半空中,飘了好一阵才落下来,落在云中子早已准备好的玉匣旁。她等何成局把话说完,才放下手里的茶壶,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夸他,是因为他跟你一样——明明知道这仗打不赢,但还是走到了最后。”

    何成局没有反驳。他接过林银坛递来的茶盏,看着闻仲的副将跪在绝龙岭山脚不肯撤兵的那一幕,对林银坛说了一句隔着许多年仍然带着一丝无奈的话——忠诚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教出来的,是效忠的那个人用自己走最后那段路怎么走给后人做出来的。

    竹林坡膳堂方向传来何米熙清亮的喊声:“娘!我回来了!”她的淡紫色剑光落在青云湖边,发髻上沾着朝歌难民医疗站的药渍,手里捏着一根被捏碎又补好的龙族传讯符碎片。这是她从陈塘关带回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敖光留给她父亲的。

    何成局放下茶盏,接过那片传讯符碎片,把当年敖光在涿鹿上空站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带兵上岸的事跟闻仲独自走上绝龙岭的事并在一起,轻轻补了一声感慨——一个站了太久终于没拔出兵刃,一个扶了太久终于把命托付给元帅的护符。他们的仗都打完了。

    彭美玲从红绡阁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看见米熙回来刚想喊她吃饭,却听见何米熙蹲在湖边,把那极轻极轻地飘在水面上的龙族传讯碎符轻轻夹起,收进自己随身的剑囊里。她看着女儿忙碌的样子,低声笑了笑把绣花针别回针插上,转身去膳堂热汤。骆惠婷从她身后递上一张新拟好的伤员转运调度单和下一批西岐外围安置点的补给日程表,林涵蹲在膳堂门槛上把刚磨好的柴刀别在自己腰间,说这是武吉淘汰的旧刀、但砍柴还是一等一的利。

    何成局回到膳堂主位上,接过林银坛递来的新沏热茶,看着饭桌旁从西岐前线归来的幺女、窗边灯下翻看阵亡名单的长子、身边五个各自忙碌却都在这片竹屋里留一盏灯等他们回来的妻子。他低下头缓缓翻开张海燕刚更新的那份封神榜已落定名单,在闻仲暂未列册的那栏注了一句:“待元始天尊圈定——神职宜入纠察、刑案、辨奸诸司。”

    窗外,绝龙岭最后一缕焦烟散入星辰。姜子牙在军帐里将闻仲遗下的那枚玉简重新放入案头,他在阵亡名册上写下四个字——“闻仲,殉国”。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五个字“帝乙托孤臣”,然后将玉简搁在案上等着明天让人送往朝歌。他知道闻仲没有别的话要留给帝辛,这道护符从帝乙驾崩那晚攥到绝龙岭山顶,已经替所有说不出口的遗言都写完了。